界面新闻记者 |
系统错误的“锅”,还是事出另有因?
广东的制衣厂老板覃先生近期对界面新闻记者回忆称,2022年10月看到自己银联云闪付App信用卡还款“已知剩余应还”一栏显示超过1000万亿元时,生气又无奈。

据覃先生回忆,事情的源头是他2015年办理的一张光大银行“乐惠金”准贷记卡,原本这张准贷记卡用于资金周转,一直按时还款。但2022年,覃先生申请贷款时先是因“征信异常”被拒,随后又遭遇云闪付App显示欠款1000万亿。
虽然他的征信已经在2023年末恢复正常,但因为此前屡次申请贷款被拒,资金链断裂,工厂陷入困境,覃先生认为,自己蒙受的损失和征信异常有直接关系,因此,过去的几年一直在相关方反馈自己的遭遇,但迟迟未获得他认可的答复以及赔偿,心里一直“有气”,过不去。
看似偶然的系统异常,造成的后续损失究竟应该由谁埋单?
同样的标记,不同含义
覃先生对界面新闻表示,2015年2月,制衣厂正处于稳步发展阶段,为解决原材料采购、资金周转,他缴纳1088元年费,办了一张光大银行“乐惠金”准贷记卡,授信金额10万元,这张卡兼具储蓄与信贷功能,宣传“随借随贷、60天内结清”。
信用卡资深专家董峥向界面新闻解释,贷记卡也就是大家常说的信用卡,存款通常没有利息。准贷记卡则兼具两种功能,可以存款,有利息,也有一定的透支额度,但在大类上,准贷记卡和贷记卡同属于信用卡。
“我的使用记录一直很好,从来没有过逾期。2022年,我向好几家其他银行申请贷款时却都被拒了,询问了一个银行贷款经理才知道,是因为我的准贷记卡有逾期记录。”覃先生表示。
查询近五年央行征信报告后,他发现,2021年8月起,光大银行“乐惠金”准贷记卡的还款记录被标记为“1”,2021年9月后显示为“2”。按照当时其他银行的解释,"1"对应逾期1-30天,"2"对应逾期31-60天。覃先生随即询问光大银行,银行工作人员回复称,“1”和“2”是正常准贷记卡的透支记录,不是逾期,不影响征信。

此后,覃先生多次奔走于银行,也曾向中国人民银行反映问题。覃先生向界面新闻提供的一份文件显示,2021年11月,中国人民银行中山市中心支行曾发布《正确解读个人信用报告“准贷记卡”还款记录的提示函》(下称《提示函》)。
《提示函》称,收到客户反映,部分银行机构以个人信用报告中准贷记卡还款记录栏出现"1"、"2"为由拒绝授信,现对个人信用报告中"准贷记卡"的还款记录作如下解读提示:报告中如果没有"信贷交易违约信息概要"信息,说明信息主体最近5年内没有逾期。
《提示函》强调,个人信用报告中"编制说明"中解释:"贷记卡账户/准贷记卡账户的还款状态说明":"贷记卡账户还款记录:1表示逾期1-30天;2表示逾期31-60天"、"准贷记卡账户还款记录:1表示透支1-30天;2表示透支31-60天"。
也就是说,同样是标记“1”“2”,卡种不同,含义也不同,贷记卡代表逾期,准贷记卡代表正常透支。但实际在银行授信过程中,逾期和透支性质完全不同,一旦贷款人发生逾期,逾期记录保留五年,再想从其他金融机构贷款几乎不可能。
覃先生称,经过沟通,2022年9月光大银行调整了乐惠金征信信息,相关征信信息暂时从征信报告中移出,后续系统升级后,恢复准贷记卡在人行征信报告中的展示。
离奇的欠款1000万亿
覃先生本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收到短信通知后,他也曾查询征信记录,确实已经显示正常,但他向金融机构申请贷款依然被拒。
2022年10月末,覃先生登录云闪付App还款时发现,系统显示欠款1000万亿。“我当时就觉得太离谱了,这怎么可能是我的欠款。”
覃先生说,此后他一直尝试与银行、中国人民银行和云闪付沟通,但直到2023年12月末,云闪付的欠款金额才恢复正常。就在云闪付App中1000万亿欠款消失后,覃先生很快从银行获得了授信。
近期覃先生的这一遭遇引发社交媒体的关注。覃先生表示,1月6日,云闪付方面有人联系过他,并请他提供欠款1000万亿的截图和录屏,并表示后续情况会回复他,但截至界面新闻发稿,云闪付方面并未回复覃先生。
界面新闻联系云闪付客服,客服回应称,信用卡相关还款数据由银行报送,建议用户向发卡行核实。
光大银行知情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覃先生反馈的情况基本属实,且覃闻先生确实没有发生过逾期,但第三方平台为什么显示错误,银行方面并不清楚。
有银行人士对界面新闻分析,1000万亿欠款应该是系统错误导致,虽然不知道具体问题出在哪儿,但从事件的时间线上判断,在覃先生的事情发生前,人民银行已经注意到了相关问题,并曾下发《提示函》要求银行做好相关标记的识别。但银行授信高度信息化,征信系统信息在银行授信权重中占比很高,征信系统有任何问题,信贷员不可能凭《提示函》突破授信审批“红线”。
光大银行方面曾提出,支付2021年8月至2022年7月期间的利息损失,金额约三万多元。但这一方案覃先生并不认可,他表示,工厂停工、订单违约造成的损失已达数百万元,个人商业信誉的受损更是无法用金钱衡量,三万多元的补偿如同杯水车薪。
事实上,2021年至2023年,广东制衣行业也正在经历数字化转型阵痛。 广东省统计局数据显示,规模以上企业服装年2023年产量 31.74 亿件,较 2021 年下降约 24%;广东服装出口占全国比重从 2015 年 23.05% 跌至 14.95%,滑落至全国第二。中小企业普遍面临面料、用工、租金同步上涨,企业主现金流受到冲击。
另有银行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人民银行确实曾多次发布通知,要求银行做好贷记卡和准贷记卡信息识别,类似的问题在不同银行都发生过,正因此,不少银行2023年都暂停了准贷记卡的新发行。
界面新闻查询公开信息发现,2023年,建设银行、光大银行陆续发布公告,停止新发行准贷记卡产品。
诉讼举证是关键
面对一系列问题产生的损失,覃先生表示不排除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权益。如果覃先生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涉事方可能面临哪些法律责任?覃先生的赔偿诉求能否得到支持?多位法律专业人士对此进行了详细分析。
一位律师向界面新闻分析,目前首先需要明确责任主体。因为银行准贷记卡产生的一系列问题,是信息报送方造成了后续问题,还是在其他银行授信过程中,识别错误导致了覃先生无法授信,另外,也可能涉及云闪付方面的责任。但根据目前的信息还无法判断。
不过,可以明确的是,《征信业务管理办法》和《征信业管理条例》均有提及,信息主体认为信息存在错误、遗漏的,有权向征信机构或者信息提供者提出异议;认为侵害自身合法权益的,可以向所在地中国人民银行分支机构投诉。
“征信机构或者信息提供者收到异议,应当按照国务院征信业监督管理部门的规定对相关信息作出存在异议的标注,自收到异议之日起20日内进行核查和处理,并将结果书面答复异议人。经核查,确认相关信息确有错误、遗漏的,信息提供者、征信机构应当予以更正;确认不存在错误、遗漏的,应当取消异议标注;经核查仍不能确认的,对核查情况和异议内容应当予以记载。”
北京伟基律师事务所主任吴荣栓对界面新闻表示,覃先生有权要求涉事方承担赔偿责任,但赔偿范围可能需要根据其提供的证据。根据《民法典》,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造成对方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也就是说,覃先生需要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损失与责任主体的行为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比如,提供信用卡服务合同、还款记录、年费缴纳凭证等,证明自身无违约行为;提供征信报告、央行提示函、与银行及云闪付的沟通记录等,证明银行或云闪付存在过错;提供工厂的财务报表、订单合同、违约金支付凭证等,证明损失的具体金额。”吴荣栓表示。
吴荣栓解释:“证据可以分为概括性的间接证据和直接证据,举例来说,假如当事人认为损失10万,那么就需要提供直接的证据,证明确实是因为这一笔征信信息错误造成了无法授信,因为无法授信造成客户合同违约,进而产生了损失,形成证据链条。单纯拿出财务报表,说明经营流水下降,或公司员工人数减少,只能作为概括性的旁证,毕竟公司经营变化需要综合考虑当时的市场环境、供求变化、政策等多种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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